
□舒常敏
那日大寒有雪,房子與車子也披上了厚重的銀裝,頗顯沉重。雪壓青松,一節節樹枝卻更見風骨。這讓我想起一個人,一個讓樹根重生的人。
岳陽縣的農村,樹木漫山遍野,如今燒柴火的人少了,多數樹根和樹蔸自生自滅,歸還于大地。卻有一些幸運的根木,在殷望保先生手中重獲新生。
我與殷先生相識于“文藝賦美鄉村”藝術作品展。展廳里人聲鼎沸,琳瑯滿目。忽被一個陌生的聲音叫住:“請這位美女幫我們拍張合影!”說話的是位中等個兒、身形偏瘦的平頭長者,目光慈祥而堅定。身旁坐著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女性,兩人倚在一把“荷椅”上,眼里漾著笑意。我為他們拍了幾張照片。長者就是殷先生,他熱情地向我介紹根雕作品《荷椅》的材質、結構與工時。
閑聊中得知,旁邊坐著的是他的妻子。這樣的活動,妻子能陪著丈夫,細心照護每一件作品,我還是頭一次見。令人想起“智者樂水,仁者樂山”般的相守。
我們聊得很開心。殷先生原來是一名語文教師,擔任校長二十余年。他早年就愛做木工,用一些簡單的工具為妻子做些實用的日常用具。殷先生領我在展廳里邊看邊講,無論是他自己的作品還是別人的作品,他都能道出其中的意境。
展廳中,根雕《巢》小巧玲瓏。俯身細看才知:巢邊兩只大鳥一公一母,一只似在顧盼,另一只正銜蟲待哺;窩里兩只雛鳥一動一靜,旁邊還偎著三枚圓潤的鳥蛋。啊!兩條蛇把頭伸向鳥窩,探視著窩里。我嘆服于這構思中的深意——于安樂處洞見憂患,在方寸間勾勒出生命的永恒平衡。保護生態環境,共建美好家園,正是這件作品的立意。
不知不覺,我們來到一件一米多高的作品前。殷先生指著《苗寨風情》深情地說:“這是烏木與楠木結合,采用鏤空雕法,展現苗寨吊腳樓的風情。作品融入了岳陽山水,有古松、洞庭湖、小船、水風車、天橋等元素,呈現洞庭湖畔的生態之美,寓意岳陽是一座文明和諧的城市。”
移步至《竹報平安》,殷先生說:“這是鄰居建房時挖出的黃柏樹蔸,其貌不揚。我經過深思,將它‘點化’成竹林掩映、屋舍儼然、靜池如鑒的一方天地。”我驚嘆于先生的技藝——他從尋常廢棄的樹根中,看見的不僅是形狀,更是中國人世代尊崇的“居家守常”的生活哲學。
再往前,一件命名為《騰飛》的根雕吸引了我。那是一只雄鷹,一翼鋪展,另一翼隱于木紋之中。殷先生告訴我:“雕刻是做減法,只刪不補。就像莊子說的‘既雕既琢,復歸于樸’,我要做的不是強加,而是將樹根里本就存在的‘鷹’釋放出來。”
時間過得很快,展廳里只剩我們三人時,我才驚覺天色已晚。我們不舍地告別,并約好次日去他家拜訪。
翌日冬陽晴好,我尋到公田鎮松樹嶺。池塘邊寒菊開得正鬧。一棟三層樓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旁邊是一排新建的單層小屋。屋檐下掛著一塊牌子,“岳陽縣民協根藝創作基地”。殷先生和妻子已等在院中。
走進工作室,放眼望去,里面陳列著百余件根雕,大有乾坤,每一件都仿佛在講述一個故事。當我問及早期作品時,先生指著一尾蛇形雕刻說:“就是這個。”細看才知是《情侶》。只見兩條蛇相互偎依,頭部顧盼,含情脈脈。我懷著敬畏輕輕撫摸,仿佛能觸到它呼吸的起伏。
我想,唯有能將萬物歸還本真的人,才離萬物最近。面對眼前這位與根對坐的雅士,我忍不住夸贊:“您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哪里哪里”,殷老師馬上擺擺手,笑容懇切,“在藝術面前,我永遠是個學生。只要手還能動,我就愿意學,愿意做。其實每個樹根都有自己的語言,我要做的只是讀懂它,然后幫它說出來。”
我不解地問:“您是教師,怎會走上根雕這條路呢?”“不急不急,我們先喝杯茶吧。”殷老師笑著說,并示意我到客廳茶臺邊坐下。
這茶臺令我震撼:金絲楠木所制,幾乎占去半間屋子。臺面設拱橋流水,臺下竟別有洞天——古松、山洞、雙鶴,水流潺潺,儼然一個微縮的人間仙境。殷老師說曾有外地老板出高價求購,他婉言謝絕了。
一杯清茶飲罷,殷老師方才娓娓道來,聲音溫和,仿佛帶著茶香與時光沉淀的從容:“我三十七八歲時,撿別人的舊刨和舊鋸,找些邊角木料做過豬食盆、提桶。后來看別人家的柜子好看,就自己試著打,竟然成了。”殷先生的妻子在一旁微笑著說:“他心思活,肯鉆研,干過木匠,也做過油漆,當過代課教師,后來轉正,再后來當校長,直至退休。”“我是1976年參加工作的,2017年退休,教齡41年。到明年,我的黨齡就滿50年了。”殷老師語氣平和。從教書到雕刻,看似跨界,實則一脈相承。兩者皆是傳道,只不過前者傳于人,后者傳于木。
正聊著,師母從柜中取出諸多榮譽證書。翻開一看,那有生命力的文字,仿佛要從紙頁間跳出來:2024年殷望保被岳陽市民間文藝家協會評為優秀文藝家;《苗寨風情》參加湖南省民間工藝美術精品展;《殘荷聽雨》獲2024年首屆岳陽縣民間文化藝術節金獎……這些是殷先生近年來辛勤耕耘的見證。
這一摞榮譽證書令我深感震撼。問及先生是否正式學過木工,他慢慢道來:“要說專業學木匠,也不算。只是寒暑假給舅佬(妻弟)打打下手。那會兒教書是主業,木工是副業,還要務農。如今退休,根雕倒成了主業。”
師母又領我參觀他的書房。書柜上大多是歷史、哲學、美學等各類書籍。可見殷先生是一個常向先賢問津的人。
殷先生生活無憂,本可閑適養老,卻甘愿埋首于根木之間,樂在其中,退休才七八年,竟有百余件作品問世,其勤勉與高產令人驚嘆。他對根藝的這份癡迷,頗有古人“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的執著——鄭板橋愛竹,是以墨抒懷;殷先生愛根,則是以刀傳神。二者形式雖異,那愛意至深、求美至極的心,卻是相通的。或許,先生已在年輪與紋理中悟出了自己的“道”——一種“物我兩忘”的創作狀態。
辭別時,我回頭看了看這個叫作松樹嶺的地方,只見松樹虬枝剛毅。非常之時,必有非常之人;非常之地,必有非常之物。世間事,大抵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