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明智
兒時的渡口,是會呼吸的。
枯水時節,藕池河裸露出淺灰色的脊背。河床上的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紋路,記載著歲月的干涸與豐盈。兩岸的百姓用河沙筑起子堤,摩托車突突地蹚過淺灘,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輪渡工人得半日清閑,坐在堤岸邊抽煙,看車轍在沙土上畫出蜿蜒的曲線,像寫給流沙河的信,待漲潮時便被流水悄悄帶走。
待到豐水期,鐵殼渡船便神氣起來。售票的師傅躺在藤椅里,蹺著二郎腿搖晃,硬幣叮當落進鐵皮盒的聲音,比任何音樂都讓人向往。那時我認為這是天底下最愜意的差事——365天躺著看云卷云舒,任由南來北往的嘈雜從指尖流走。后來才懂得,守渡人數的不只是銅板,更有兩岸炊煙起落。
清晨的渡口最是鮮活。天還只麻麻亮,新建鄉的甘蔗就在板車咯吱聲里運來了。趕早市的農人扯開嗓子:“一塊錢一根的甘蔗——不甜不要錢——”尾音拖得老長,驚醒了水杉樹上的麻雀。渡口附近北街張師傅店子里的鹵香,乘著晨霧飄來,愣子魚在鐵鍋里咕嘟作響,那是西鄉人最熟悉的早安曲。
真正的江湖,藏在那些冒著熱氣的早餐鋪子里。方桌矮凳間浮動著糧食酒的醇香,三兩句寒暄就能拼桌。鹵千張油亮亮地堆成小山,早酒客的“懸野白”(地方方言,漫無邊際地閑聊之意)從三國講到解放戰爭,胸脯拍得震天響。最精彩的永遠在結賬時分——有人假裝如廁暗度陳倉,兩個老漢為搶單扯爛了褲子荷包,老板娘舉著油膩的圍裙直跺腳:“下回再這樣,不給你們留頭菜火鍋了!”
傳說中七仙女把鯰魚精的胡須化作長堤,鎮住了肆虐的洪水。鄉親們獻上各色早點想留住仙女,炸油條、蒸團子、鹵千張,她卻指著酒杯笑:“早酒一盅,不思天宮。”神話終是縹緲,但每當看見晨光里碰杯的鄉親們酡紅的面頰,總覺得那仙氣還縈繞在蒸騰的鍋灶間,融化在每一口推杯換盞的酒漿里。
渡船來回總要個把鐘頭,等待卻從不寂寞。團子攤的蒸汽裹著糯香味兒,賣玩具的晃著撥浪鼓,穿校服的女孩在甘蔗堆前寫作業,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咀嚼時光。流沙河在陽光下泛著碎金,底下卻藏著噬人的暗涌——那年夏天,一位村干部縱身躍入漩渦,救起兩個年輕的生命。藕池河啊,總是這樣慈悲與險峻并存,像極了生活本身:表面平靜如水,底下暗流涌動。
2014年冬天,鲇魚須大橋通車,那條渡船被拖到河灣,鐵銹漸漸爬滿船舷,像極了老人臉上的皺褶。2023年梅田湖大橋也通了,西鄉三個鄉鎮被長虹串聯,渡口終于成了記憶里泛黃的標簽。
如今每次駕車過橋,總習慣搖下車窗。風還是帶著甘蔗的清甜,河水依舊靜默北去,奔赴長江的懷抱。只是再不見搶渡的摩托車,再聽不到鐵皮盒里的硬幣聲響。橋是歲月打的補丁,嚴絲合縫地蓋住了舊時光。車速快了,等待短了,那份渡口特有的悠閑與溫情,也隨著鐵殼船的銹蝕,慢慢沉入河底。
但我知道,在某個時空里,輪渡還在悠悠擺蕩。兩岸的早酒客的“野白”飄在晨霧里,買甘蔗的姑娘攥握著捏出汗來的毛票,七仙女的衣袂拂過每一個微醺的清晨。那些關于等待的故事,那些搶著買單的執拗,那些在渡口發生的悲歡離合,都化作藕池河最溫柔的一捧清水,蕩漾著金色的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