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湘岳
青山不言,自有一種常綠的莊嚴。20世紀90年代初,我讀過震撼心靈的作品——《魂系青山》,作品講述老將軍喻杰歸鄉務農、帶領群眾脫貧的故事。老將軍的崇高品德令我深深敬仰,作者張步真的名字也自此鐫刻在記憶中。
退休后,我與文字結緣,于市老年大學文學鑒賞班“充電”。不曾想,在這里遇見了多年朝思暮想的偶像——國家一級作家張步真老師。
20世紀八九十年代,在文藝界“岳家軍”中,張步真與羅石賢、李自由先生,是并駕齊驅的“三駕馬車”,是湖湘文壇獵獵飄揚的旗幟。張步真老師曾任岳陽市文化局局長、市文聯黨組書記、湖南省文聯副主席,著有中長篇作品數部。1992年,《魂系青山》獲全國第二屆長篇紀實文學獎。
數十年來,文壇風云幾經更迭。誰知機緣巧合,白發之年,我竟以學生身份,來到了張步真老師一手創辦的文學鑒賞班,何其有幸!張老師已是杖朝之年,清癯,溫和。說話時眼睛里有光,臉上常帶著淺淺的笑容。經年累月沉淀出的,是一種沉靜而通透的氣質。
我與張步真老師同是韶山老鄉。這份鄉情,讓我在眾人恭敬地稱他“步老”時,總忍不住習慣喊“老師”,仿佛只有這樣,才更顯親近。
這些年與張老師接觸交流,我才漸漸懂得,當年那篇讓我心潮澎湃的《魂系青山》,寫的何止是一位老將軍?“青山”或許早就是張步真老師為自己選定的精神歸處。我感慨:張老師這大半生,在默默地做著將人系于文化,將心寄于溫情,將一脈斯文托于這紛擾的江湖之遠。
張老師是熱心腸。公眾號“瀟湘原創之家”組織去平江長壽鎮采風,他給維夏中學贈書。老年文學協會組織去君山,他給黃金小學贈書。他到長沙縣天華村,送上最珍貴的禮物——《渴望真話》。這些精裝文集,是他一個字一個字筑就的精神世界,無償贈送給一些學校圖書館。他耗時十年的心血之作《江湖之遠》,不僅是一部優秀的散文作品,更是一部反映洞庭湖歷史人物的重要文獻。為搜集寫作素材,他赴各地調研,交通食宿均自費承擔。新書出版后,他將30多本新書贈予文學鑒賞班,售書所得悉數充作班費。這份反哺文學園地的心意,讓人承接得莊重。他的慷慨,充分展示一位老作家的風范。
張老師惜才。一日,他讀了一篇文章,特別欣賞作者,電話問我認識不?我趕緊通過微信聯系,于是那年的刊物《洞庭紅葉》便有了該作者的作品。他的惜才之心,并非只給予才情煥發之人。文學班曾有位環衛臨時工學員,初中文化,卻懷揣寫五十萬字的小說夢。在許多人或許會報以禮貌而疏遠的微笑時,張老師卻俯身下去,逐字批閱,悉心指導。他不像是在審視一篇粗糙的文稿,倒像是在撫摸一塊原石,滿是發現與期待。至于為文學同道們的新書作序,這些年下來,我估算有數十篇。每一篇序,都是一座橋,他將自己的名望與識見化作橋墩,穩穩地托舉著后來者,走向更廣闊的彼岸。
張老師善良而體貼,如春水般細膩。老年文學協會會刊《洞庭紅葉》自2007年創刊至2023年的17年間,他始終傾情關注,甘為“園丁”。不僅自己勤勉撰稿,更將心血傾注于字里行間的修剪。為鼓勵新人,他特意開辟中小學生專欄,專門刊發偏遠山區、湖區孩子的作品,讓這些稚嫩的筆觸也能在這片“紅葉”上舒展。
張老師這份細膩的關懷,不僅體現在文字耕耘中,更流露于日常的點滴。人總是有喜怒哀樂。當得知有人鬧了情緒,他不是空講大道理,而是悄悄做東,邀上相關人員,一壺清茶,幾碟點心,在氤氳的熱氣里,將心結一點點化開。一位會員與女友鬧矛盾,他知曉后,竟像個老友,溫言相勸……細碎如塵芥的小事,在他做來特別自然。
張步真老師那一代文人,曾以筆墨為劍,嘯聚文壇,何等意氣。而如今,時代的潮水退去,喧囂落定,他選擇棲息在由自己開辟的、安靜的文化洼地里,從容地將昔日“岳家軍”的磅礴之氣,化作了潤澤一草一木的綿綿春雨。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一茬又一茬的老年文學愛好者,以文養老,抱團取樂的風景愈來愈鮮活。市文學鑒賞班由開班時的20多人,發展到每年保持兩個班百多名學子。可謂溫馨四溢,碩果累累。張老師盡管年事已高,賦閑后,卻始終關心關愛著文學班,推薦知識淵博、師風優秀的老師任教。目前施教的蔣正亞老師能力出眾,教學精湛。他已站臺十年,將此前以張步真老師為代表的數位授課老師的滿滿正能量無縫對接,發揚光大。氛圍之好,人氣之旺,讓人慰藉!
我忽然覺得,張步真老師這些年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無不透射出強大的人格魅力與溫厚的文化傳承。而岳陽老年大學開設文學鑒賞班之舉,本身就如同一篇極好的散文——無須華麗的修辭,只有歲月沉淀的率真、溫熱與厚重。他讓我們這些退休后的人相信,老去并非走向荒蕪,而是步入另一片可以耕耘、亦能饋贈的青翠山巒。
青山常綠,生命之樹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