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華
我始終相信，世上所有的遇見都是緣分。
“認識”瞿代燕是5年前的事，2020年1月24日晚7點半，中央三臺正播出《向幸福出發》節目。我開始沒在意，后來在主持人王為念與瞿代燕的對話中，知道瞿代燕竟是岳陽人，我懷著一絲驚奇認真觀看起來。瞿代燕是湖南省自強模范、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團長，他和愛人及3名歌舞團演員，現場講述他的坎坷人生經歷及自強不息的點點滴滴，激起了我心中陣陣漣漪。
作為本地的一名文藝工作者，我當時就產生了采訪瞿代燕的沖動。后來，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未能如愿。轉眼到了今年元旦后的一天，忽然接到岳陽市巴陵歷史文化研究所所長、一級作家黃軍建的電話，邀請我去岳陽縣采訪瞿代燕。
聽說是瞿代燕，腦海里立馬浮現出當年電視里的感人鏡頭。終于逮著了實現夙愿的機會，我自然滿口答應。
痛失雙臂 卻沒有失去夢想
我對瞿代燕的印象，停留在幾年前的電視畫面。見到“真人”時，我還是暗暗吃了一驚。他光頭，中等身材，歲月的利刃將臉上雕刻得溝壑縱橫。我的目光被他裸露的“手臂”吸引，兩只手臂僅剩5厘米左右。我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失去了雙手，普通人能輕易完成的日常動作，比如吃飯、穿衣等成了他不可能完成的動作，20年來，他是怎么熬過來的？我心頭涌上一陣憐憫。
可眼前的瞿代燕笑容滿面，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讓人如沐春風，不由得讓我暗暗稱奇。
我知道，他絕對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1973年，瞿代燕出生于岳陽縣毛田鎮南沖村一個農民家庭。作為家中的長子，他懂事早，為父母分憂。但他心中始終有一個夢想，那就是走出山村，改變命運。
機會總是青睞有準備的人。1990年12月，瞿代燕在親人們的祝福聲中應征入伍。他外表俊朗，質樸的性格中又透出機靈，部隊首長很欣賞他，將他分配到廣西邊防五師某團警衛排。由于表現優秀，1991年，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就在瞿代燕滿心歡喜期待未來時，一場意外讓他猝不及防。1992年7月22日，部隊駐防地突發森林火災。在瞿代燕看來，火災就是命令，作為一名共產黨員，考驗他的時刻到了。他熱血沸騰，扛著一把鐵锨沖進了火海。然而，大火無情，他的雙臂被嚴重燒傷，鑒定為傷殘五級。
因為傷殘，他不得不提前退伍回到家鄉。他先后擔任過保衛科科長，租賃廢棄的學校從事特種養殖。但他還是憧憬外面的世界，1995年離異后，像只落單的大雁振翅南飛，來到東莞。
2006年11月的一天，他在工廠室外安裝設備時，不慎被高壓電火嚴重燒傷，全身深度燒傷面積達46%。為了保命，他的左臂被截了7次，右臂被截了3次。
命運之神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瞿代燕又一次黯然神傷回到了家鄉。失去了雙臂，仿佛鳥兒折斷了翅膀，有勁無法使。但瞿代燕心有不甘，他決心再和命運作一次徹底的抗爭。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瞿代燕命運的轉機有點戲劇性。2008年5月18日，為紀念第十八次“全國助殘日”，汨羅市殘疾人藝術歌舞團舉辦文藝助殘晚會。緣于瞿代燕有副好嗓子，作為特邀嘉賓，他獻歌一首：“送戰友，踏征程。 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路漫漫，霧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樣分別兩樣情。戰友啊戰友，親愛的弟兄當心夜半北風寒，一路多保重……”也許是他當過兵懷念戰友的緣故，也許是歌詞映射了他當時的心境，演唱《駝鈴》時，他聲情并茂，深深打動了觀眾的心靈，贏得了雷鳴般的掌聲。瞿代燕從掌聲中感受到了觀眾對他的認可和鼓勵，感悟到了生命的意義。這一刻，他恍如夢境，驚喜地找尋到了夢想的方向，他眼含熱淚向熱情的觀眾再三深深鞠躬。
不久，瞿代燕自籌資金30萬元，購置了一臺雙排座貨車，添置了音響設備，招募了8名有不同文藝特長的殘疾人，成立了岳陽星星點燈殘疾人歌舞團。
大愛無言 我們活在春天里
萬事開頭難。瞿代燕說：“當初歌舞團8個人，個個有殘疾。所謂的文藝特長，現在回想起來就是個笑話。會唱幾句的五音不全，會跳幾下的張牙舞爪。在別人眼里就是一個草臺班子，等著看戲。”
瞿代燕骨子里有一股子狠勁和韌勁，沒有經費，請不起專業指導老師，為了培訓團員，他就采用土辦法。他要求“歌唱演員”對照MV一句一句學，一遍一遍唱，練得嗓子冒煙。為了排練舞蹈節目，他要求“舞蹈演員”把握音樂節奏，豐富面部表情，規范肢體語言。幾個肢殘演員為了練好動作協調性，無數次從輪椅上滾下來，有的摔得鼻青臉腫。
歌舞團成立兩個月后，瞿代燕決定“冒個泡”，檢驗一下訓練成果。“匯報演出”選定在岳陽縣城劉家壟路的臨時露天舞臺上，他給晚會確定了一個主題：“自強不息，點亮生命。”讓他沒想到的是，演出現場人頭攢動，數百名觀眾被他們精彩的演出所吸引，更被他們身殘志堅的人生態度所震撼，掌聲像大海的濤聲，一陣蓋過一陣。
首演成功，全體演員欣喜若狂。瞿代燕卻異常平靜，他明白，常住人口不過十萬余人的縣城難以養活一個歌舞團。一番深思熟慮之后，他制定了長遠發展規劃：擴充隊伍，加強訓練，走出縣城。此后，岳陽星星點燈殘疾人歌舞團開始活躍在湘北大地，活躍在四水三湘，名氣越來越大，隊伍也擴充到15人。
2009年3月，四川綿竹大寶歌舞團找到瞿代燕尋求合作。他爽快地答應了。隨后，這個“感恩歌舞團”演出的足跡遍及16個省120多個地州市，每到一處都引起強烈反響，兩個歌舞團的演員配合默契，瞿代燕的團隊在巡演中迅速成長。
2012年，瞿代燕正式注冊湖南省湘北殘疾人歌舞團，并在城關鎮月西村租賃一所閑置幼兒園作為駐地。他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名退役軍人，向全市有志從事文藝演出的傷殘老兵發出招募令，在邊防巡邏時被炸斷右腳、榮立二等功的熊波等6名傷殘老兵先后加入他的團隊。2013年，瞿代燕將團隊更名為湖南省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
隨著隊伍的擴充，瞿代燕帶領團員們南征北戰十分辛苦。作為領頭人，他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由于身體的缺陷，團員絕大多數是單身。在一次演出結束后的總結會上，瞿代燕飽含深情地說：“我們身體有殘疾，但我們的心靈沒殘疾，我們的愛情沒殘疾，我們要勇敢地面向美好未來，活在人生的春天里。今后團里有人戀愛，我支持，樂意當紅娘！”
汪保柱是肢體一級殘疾，2014年加入團隊后，與袖珍人女演員葉芳結識并互生情愫，但女方家長堅決反對，他為此苦悶而消沉。瞿代燕出面苦口婆心做工作，汪保柱與葉芳終于喜結連理。非常可喜的是，第二年，葉芳生下了一個健康男孩，他們用殘疾的身體迎來了幸福的人生。近水樓臺先得月。在瞿代燕的鼓勵和熱心撮合下，歌舞團四對男女團員先后組建了幸福的小家庭。
歌舞團組建的家庭越多，演出越穩定。瞿代燕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這時，有團員不樂意了，說瞿團長光為大伙的終身大事操心，唯獨忘了自己，他們心里過意不去。原來，瞿代燕從1995年離婚后一直單身，屬歌舞團資深“老光棍”。瞿代燕安慰大家說：“莫急，緣分是生命奇跡，緣分來了，門板都擋不住！”
不久，瞿代燕口中的緣分果然不經意間出現了。
2012年7月，本地一位叫榮玄的中年婦女領著兒子找到瞿代燕，希望加入他的團隊。瞿代燕估摸眼前的小孩6歲左右，婉拒了。榮玄介紹說，她兒子今年已滿16歲，因患先天性糖尿病，到6歲就沒有再發育，醫生斷定他活不過20歲，但孩子有個登臺演唱的夢想。瞿代燕心中涌現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經現場測試，發現孩子有演唱天賦，當即答應了榮玄的要求。令瞿代燕意想不到的是，榮玄又提要求自己也跟團走，不要工資。瞿代燕疑惑不解。榮玄告訴他，早年與丈夫離婚，兒子隨她生活。她每天要給兒子測血糖、打胰島素，兒子離不開她。榮玄母子的遭遇深深打動了瞿代燕的心弦，他爽快地答應了榮玄的所有要求。兒子天資聰穎且勤奮好學，一首新歌聽三遍就能唱得像模像樣，很快就成了歌舞團的臺柱子。榮玄除了照顧兒子的生活起居，還包攬了團里的瑣碎雜事，是全團殘疾人的“保姆”。相處過程中，瞿代燕的自強與擔當，榮玄的勤勞與善良，成為彼此欣賞的閃光點。2016年3月，兩人組建了新的家庭。
有了愛情的滋潤，瞿代燕的干勁更足了。2016年12月，瞿代燕的歌舞團被岳陽市人社局、市殘聯評為岳陽市首屆“十佳”殘疾人創業就業單位。2017年，瞿代燕帶領的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被岳陽市殘聯“收編”，加掛“岳陽市殘疾人藝術團”牌子，全團演職員工一度達56人，成為湖南省最大的殘疾人藝術團。每年的演出300余場，進入了發展的鼎盛時期。
自強不息 無臂亦能擎日月
瞿代燕說：“人多力量大，人多能人也多，歌舞團節目演出質量越來越高，得到了廣大觀眾的認可，得到了業內人士的高度評價，歌舞團聲名遠播。”
好風憑借力。2018年6月25日，有著“世界特殊藝術天使級院團”美譽的中國殘疾人歌舞團，走進岳陽市文化藝術會展中心舉辦大型演出。能夠同國家級藝術團同臺演出，是瞿代燕夢寐以求的。沒想到，由于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享譽業界，中國殘疾人歌舞團主動伸出橄欖枝，盛情邀請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同臺演出。瞿代燕欣喜若狂，團員們更是歡欣鼓舞。
第一次同國家級藝術團同臺演出，第一次在現代化的千人大劇場演出，第一次向家鄉的領導和父老鄉親展現風采……太多的“第一次”讓瞿代燕心潮澎湃。這一刻，所有的付出和委屈，所有的辛酸和汗水，都化作熱淚奔涌而出。瞿代燕說：“站在絢麗的燈光下，聽著雷鳴般的掌聲，我覺得值！所有的付出都值！我們用淚水和汗水證明，我們不是草臺班子，我們是折翅仍然飛翔的雄鷹！”
緊接著，瞿代燕帶領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參加了2018年“共享芬芳”中西部地區百縣百場公益巡演“走進湖南”首場演出，6月27日，在臨湘市劇場舉辦第二場演出。瞿代燕和他的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一路披荊斬棘，為岳陽贏得了無數榮譽。
2018年9月，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4名演員代表岳陽地區殘疾人參加湖南省第十屆殘疾人運動會，榮獲6金、1銀、1銅的優異成績，在殘疾人競技體育賽事中大顯身手，被岳陽市殘聯授予“特殊貢獻獎”；同年10月，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代表岳陽市殘聯參加湖南省第九屆殘疾人文藝匯演，選送的6個節目全部獲獎。兩個一等獎、兩個二等獎、兩個三等獎，歌舞團的表現讓人刮目相看。瞿代燕的辛勤付出大家有目共睹，贏得了社會上的廣泛贊譽。
2019年5月，在岳陽市第29次全國助殘日主題活動暨脫貧攻堅自強模范表彰大會上，瞿代燕被評為岳陽市脫貧攻堅自強模范；2021年12月30日，在第五次湖南省自強模范和助殘先進表彰大會上，瞿代燕被評為全省自強模范，并受到省委書記和省長的親切會見。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正當瞿代燕滿懷激情憧憬美好未來的時候，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由于新冠疫情的影響，2022年安排的35場演出全部泡湯，沒有演出就沒有收入，歌舞團的殘疾人工作人員減至16人。為了讓團員“活命”，瞿代燕沒有氣餒，沒有向主管部門提要求，表現出了一個男子漢的責任和擔當。2022年3月，瞿代燕籌備成立了岳陽特眾就業服務中心，騰出歌舞團駐地兩間教室作為車間，主要生產小車電子元件。沒有演出時，部分演員可以到車間從事手工生產，解決基本的生活保障問題。
瞿代燕是個善于思考的人，他一直在為歌舞團的命運而憂慮。2025年9月23日，由瞿代燕倡導并成立的岳陽縣首家殘疾人網絡直播平臺“無界心語”揭牌運行。旨在為殘障群體搭建展現自我、實現價值的全新舞臺，以數字賦能個體成長，助推該縣殘疾人事業在時代浪潮中邁出關鍵一步。主管部門領導傳遞出殷切期許與關懷，期待“無界心語”平臺成為殘障群體的“心靈翅膀”，助力他們突破現實局限，在自媒體的星辰大海中，書寫屬于殘疾奮斗者的壯闊詩篇。
回首往事，一個腳印一支歌。18年來，瞿代燕組建的湘北殘疾老兵歌舞團在全國各地巡回演出3200多場次，培養優秀殘疾人歌舞演員100多名，殘疾人月平均固定工資在4000元以上。《中國達人秀》《群英匯》《向幸福出發》等節目中均留下了他們精彩的瞬間。該團先后獲評“湖南省第十屆殘疾人運動會特殊貢獻獎”“湖南省第九屆殘疾人文藝匯演特殊貢獻獎”“岳陽市首屆十佳殘疾人創業就業單位”。
面對鮮花和掌聲，瞿代燕深感任重道遠。
采訪接近尾聲，同去的岳陽市書法家協會原副主席王石生感慨萬千，揮筆寫下“無臂亦能擎日月，寸心猶可照乾坤”送給瞿代燕。湖南理工學院原院長余三定對這副對聯十分贊賞，他說：“我同黃軍建都是岳陽縣人，是瞿代燕的老鄉，也是他的忠實粉絲，我為瞿代燕身殘志堅、大愛無聲的精神感到驕傲。石生主席的這副對聯，是對瞿代燕的生動寫照，非常貼切、非常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