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衍清
自古以來,岳陽城區西瀕江湖,與湖北交鄰,得舟楫之便,互通往來,語偏鄂音,而鄂音屬西南官話語系。岳陽城區以東多由江西遷入,山路不便,與城阻隔,人多贛語。明朝中晚期乃至清末民初,交通漸便,東鄉人涌入城南者多,漸成岳陽方言主流。
巴陵戲“念白”——岳陽老派方言的活化石
凡是聽過巴陵戲“念白”的觀眾,總覺得其白話與現代岳陽人說話的聲腔音韻不同,而與一些八九十歲的老岳陽人說話的語音相似。一般來說,地方戲的念白(又稱“道白”)用的都是地方方言,如黃梅戲、越劇等,它與地方生活語言接近。巴陵戲的念白就吸收了在岳陽老城區流傳了上千年的地方生活語言。一個地方劇種的念白就是一個地方方言的“活化石”。
元代戲曲家夏庭芝的《青樓集》中記載:“簾前秀,末泥任國恩之妻也,雜劇甚妙,武昌、湖南等處,多敬愛之。”岳陽乃湖北進入湖南必經之重鎮,簾前秀是元末時期的北雜劇藝人,“馳名湖湘間”的演出活動,對湘北地方戲曲的形成是有影響的。明萬歷年間,比京劇還早的昆山腔風靡全國,至清道光年間,就有昆曲名伶徐三雅青居岳陽演出的記載。直到今天,巴陵戲還存有純用昆腔演唱并采用岳陽城區老方言道白的傳統劇目《天官賜福》。
據曾任湖南方言研究會會長李永明所著《湖南方言系列·岳陽方言》以及原湖南理工學院方言學者方平權所著《岳陽方言研究》和易本新所著《岳陽縣方言》論述,岳陽自古為楚國疆域,而楚的中心處于長江以北。三國時先后屬下雋和荊州管轄,而南北朝時設置的巴陵郡,以巴陵、下雋、蒲圻及江夏的沙陽縣屬之,這種跨江而轄的隸屬關系維持了很久。由于岳陽通過水域與江北聯系較多,而這些地區都屬于西南官話語系,從而形成受西南官話影響的岳陽老派方言,又稱巴陵腔或巴陵話。而老岳陽話通過巴陵戲這一媒介得以傳承。
在岳陽城區,與岳陽老派方言形成對比的新派岳陽話則始于清末民初,是由岳陽東鄉人漸次進入城區后形成的地方方言。岳陽樓有一副撰于清同治年間的長聯寫道:“洞庭湖南極瀟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岳州城東道巖疆。”其中“岳州城東道巖疆”就是指岳州城以東大片的丘陵山區。由于交通閉塞,只有少量東鄉人靠步行進城,而且在漲水季節又阻于橫亙于城東南的南湖,仍得依賴舟楫才能進入城內。直到明清時期連接城區與東鄉交通的南湖三眼橋修筑以后,才給岳陽東鄉人進城提供了一些便利。因此,明清以前岳陽城區的居民基本上說的是岳陽老派方言。直到20世紀60年代初,仍有城北桃花井、柴家嶺、翰林街、岳陽樓等直至城陵磯一帶的老人說老岳陽話,與始于清代中葉的巴陵戲“念白”一脈相承。如巴陵戲道白中念城陵磯的“磯”為jì(去聲),讀“急”音,老岳陽話相同,而現在的岳陽話“磯”讀平聲。還有吃飯的“吃”,巴陵戲道白念成qì(契),現時的岳陽話念成qiā(呷)。
岳陽新派方言的根子在城南
清末民初,隨著外來經濟的活躍,岳陽城區迅速向南拓展,一大批東鄉人涌入地勢平闊的城南一帶扎根謀生,從而把有別于城區土著方言的東鄉話帶入了城區。
按岳陽人傳統習慣,以洞庭湖為界,湖以西稱西鄉,湖以東統稱東鄉。其實岳陽城東偏北的梅溪、昆山、平地、西塘等可稱北鄉;偏南的黃秀、長湖、榮家灣、黃沙街等屬南鄉。由于東邊鄉鎮居多,加上京廣鐵路開通后,岳陽城里人更習慣將鐵路以東統稱東鄉。
岳陽東鄉話與大量江西的移民有著密切的關系。據《客贛方言研究叢書》之一作者李冬香所著《岳陽柏祥方言》一書記載:岳陽東鄉(含北片、南片)有姓氏339個,其中人口在1萬以上的有劉、張、周、方、任、胡、王、黃、吳、易等10個姓氏的祖籍都是江西,如劉氏由江西瑞州府遷入,任氏、周氏、黃氏、吳氏均由江西南昌府遷入,易氏由江西吉州、瑞州遷入,因此受贛語影響較大。雖然岳陽地方方言內部也存在一定的差異,歷來有“巴陵地土輕,十里換三音”之說,但基本發音及語義大同小異。尤其是新墻河流域的毛田、公田、月田、甘田、熊市、潼溪、新墻、筻口、龍灣、新開等地開發時間較早,人口分布均勻,相互通婚聯姻,且人民自耕自足,受后來移民沖擊較少,因而形成東鄉話的主體。
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從岳陽東鄉進入岳陽城區謀生的人逐漸增多,其中到碼頭上當搬運工的東鄉人數以千計,這部分人大都居住在城南韓家灣、紅船廠、游擊巷、洞庭廟、街河口等一帶。日軍侵華占領岳陽城區達7年時間,不少岳陽城區“土著”居民逃難在外,有的客死異鄉,有的舉家落戶外地不再返鄉,加上留在城內來不及逃走的難民也屢遭日寇殺戮。因此日本投降時,岳陽城區由3萬多人銳減到2萬人。為此又有一大批東鄉人涌入城區,有的打工,有的做生意。20世紀50年代,為了滿足經濟建設的需要,更多的東鄉人被招進城區工廠和碼頭工作,而這大部分人也都分散在城南的大街小巷居住、工作,他們的子女也在城南讀書生活。20世紀50年代至20世紀70年代,城南一帶就有岳陽師范、岳師附小、天岳山小學、塔前街小學、乾明寺小學、呂仙亭小學、貯木場小學、南津小學等,占岳陽城區就讀學生三分之二以上。
半個世紀前,在縣城為官的也大都是岳陽東鄉人,他們的言語進一步推動了東鄉話的普及。如1937年至1949年先后擔任岳陽縣縣長的阮湘、黃繼湘、方佩之、李毅仁、許新猷等都來自東鄉的筻口、龍灣、毛田等地。1949年7月岳陽和平解放后,更多的東鄉干部進入縣城各機關部門,有的擔任主職,如先后擔任過岳陽縣委書記、湖南省委書記、江西省委書記和全國政協副主席的毛致用就一直未改鄉音。20世紀80年代初岳陽市、縣分設,岳陽縣治遷榮家灣之前,每年召開縣、鄉、村三級干部擴大會,都有數以千計的基層干部進入城區開會。臺上作報告的、臺下討論的都是一片東鄉話。因此東鄉話基本上成為岳陽的地方“官話”。久而久之,原來的岳陽老派方言被壓縮到極小的空間,說老岳陽話的只有極少的老年人。有的在家里與父母說巴陵腔,出門交往便說流行的岳陽話。5年前,作者曾發起一批有志者研究老岳陽話,好不容易找到陶武儒等幾位老岳陽人錄口音,但忙活了幾年事還沒做完,陶老先生就已作古。
稍晚于東鄉人大量進城,20世紀50年代以來隨著外來人口的遷入,岳陽城區還涌現了其他不同語系的方言。如位處城區最南端的省貯木場的工人大都來自湘、資、沅、澧四水沿岸山區,說的是“上湖南話”。位于城南磨子山、新印山的鐵路職工家屬來自五湖四海,說的是獨特的“鐵路話”。因鐵路工作的需要,所有鐵路職工都說的是普通話,但又各自帶點地方口音。城南沿湖一線還穿插了港務局、水運公司、洞庭鄉、南湖漁場、東風湖漁場、吉家湖漁場等。這些水上職工和船民、漁民大部分來自長沙、衡陽以及沅江、益陽、南縣等濱湖各縣以及湖北、安徽等省,口音各異。但隨著時代的變化,他們的二代、三代人也基本被新岳陽話所同化。
兒歌,岳陽方言的窗口
每個地方的兒歌幾乎都是用地方方言唱出來的。由于代代相傳的緣故,兒歌可以說是每個地方方言的窗口,通過兒歌可以深入了解一個地方語言的特色、文化傳統和民俗風情。
在岳陽城南流傳的兒歌是新、老岳陽話的融合體,以押韻的方式保留了岳陽地方方言以及市井生活的風貌。如:
三歲伢兒穿紅鞋
三歲伢兒穿紅鞋,
搖搖擺擺上學來。
先生先生莫打我,回去呷點奶汁(讀“吉”音)來。
點子點波羅
點子點波羅,
洋人唱海歌。
青龍白虎十二個,不知點到哪一個。
烏龜打架殼壓殼
牛打架,角抵角,
馬打架,腳踢腳。
烏龜打架殼壓殼。
點點蟲蟲飛
點點蟲蟲飛,
飛到嘎嘎(姥姥)屋里去。
嘎嘎不殺雞,
扯到蟲蟲的衣。
嘎嘎不殺鴨,
扯到蟲蟲的襪。
米湯歌
不放鹽,不放湯,
米湯泡飯噴噴香。
冇得魚,冇得肉,
米湯泡飯胖嘟嘟。
注:“肉”和“嘟”字要讀入聲,岳陽方言的韻腳多讀入聲,方顯其神韻。再如:
打麻將
胖子胖,打麻將,
該(欠)我錢,不還賬。
左一棒,右一棒,打得胖子不敢犟。
缺牙耙
缺牙耙,灶里耙,
煙熏火燎眼睛辣。
耙到一塊煳糍粑,惡(燙)到一個爛嘴巴。
金爹爹
金爹爹,賣蜜糖,
翹翹胡子像山羊。
金爹爹,做生意,
不是句好玩的。
岳陽城里六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對金爹爹這位做糖人的老藝人都有印象。“不是句好玩的”既是稱贊金爹爹的好手藝,同時也是告誡個別調皮小孩老實一點,拿了糖人不給錢小心金爹爹敲“丁公”(腦袋)。
還有一些無厘頭的兒歌純粹是用方言取樂。如:“肚子痛,毛毛拱,一哭一笑,王八搭跳。青皮抹抹苕,不打不長毛。火車來了我不怕,我跟火車打一架。打不贏,投我爺(讀“牙”音),我爺甩我兩嘴巴。”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流行的岳陽方言兒歌體現了新老岳陽話的融合,但也有一些微妙的區別,如:
雁——雁——。
雁個一字我看看。
放醬油,打雞蛋,
雁雁來吃油鹽飯。
老岳陽話的“雁”字讀平聲,新岳陽話則讀第三聲(仄聲)。
還有:“一扎狡里,落到交里。拿扎交幾,切交狡里。”原意是“一只狗子,落到溝里,拿只鉤子,去鉤狗子”。這就純粹是還沒有蛻變的岳陽東鄉話。好在從岳陽城南開始已傳承了百余年的新岳陽話,除融合了日漸消失的岳陽老派方言以外,也在日常學習生活中吸收了不少常用的普通話發音,因此使得岳陽地方方言仍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使之能夠在洞庭湖畔代代相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