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君華
秦漢至五代盛行的桃符,是中國楹聯的民俗源頭。所以王安石有詩:“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后蜀廣政二十七年(公元964年)除夕,五代后蜀主孟昶,其題寫的“新年納余慶,嘉節號長春”,被視作中國第一副完整、合律的春聯、楹聯。
楹聯在民間俗稱對聯,按用途、場景,可以分為:春聯、喜聯、挽聯、題贈聯、名勝聯、行業聯、宅第聯、廟祠聯;按創作手法,可以分為諧音聯、用典聯、回文聯、頂針聯、嵌字聯,其中嵌字聯要求將特定字嵌入聯中,分嵌名聯(人名或地名)、嵌物聯等,有藏頭、藏尾、魁斗等數十種嵌格,難度很大,作品不常見,精品更少見。但最近筆者有幸見識了幾副嵌名聯上等佳品,且均見諸岳陽、出自一人,在瑞雪降巴陵、紅梅映洞庭的時候,試為諸君賞析一番。
岳陽市群眾藝術館原館長李輝模先生,是岳陽、湖南乃至全國楹聯、書法、詩詞領域的代表性人物,是岳陽老年大學詩聯教授,也是中國楹聯學會、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曾獲評“全國優秀楹聯教師”。岳陽樓后門聯、城陵磯臨港新區聯、平江福壽山山門聯等,都是出自他手的經典之作;2025年為湖南省第四屆旅游發展大會作聯,更是傳誦一時:七二峰螺島,八百里重湖,水笑山歡,夾道恭迎天下客;新時代東風,追夢人手筆,志同道合,揮毫描繪洞庭春。
李輝模先生長年耕耘于岳陽老年大學的杏壇,其楹聯詩詞造詣之高,早已在師生間傳為美談。近日,昔日同窗、如今任職于老年大學詩詞班的龔普查先生,特意將李輝模先生為校內教師創作的嵌名聯佳作分享予我賞讀。展卷品讀之際,只覺聯中字字珠璣、句句精巧,平仄之間盡顯先生的靈犀才思,遣詞之中飽含獨到的匠心,讀來令人耳目一新,擊節贊嘆。掩卷之后,我對李輝模先生的斐然才情,更是由衷折服,欽佩不已。這幾副為老年大學同仁所作的嵌名聯,又一次讓我看到了這位“岳州八怪”之一的老友,如何在方寸楹聯間運化乾坤,將人名、職業、意境熔鑄得天衣無縫。
嵌名聯最忌生硬,好比硬將兩塊不同紋理的木料榫接,總有斧鑿痕跡。李輝模先生的這幾副聯卻如天成,名字里的字眼落在聯首,倒像是種子遇見了最適宜的土壤,自然地抽枝發芽。
為龔普查先生作的“普察人間詩有眼;查尋物外韻無窮”,讀來便覺妙絕。“普察”與“查尋”,既是名字的拆解,又暗合詩詞創作的兩重境界——眼觀人間萬象,心游物外玄機。龔先生教詩詞,最重“詩眼”,這副聯的上句便點出了“詩有眼”的要義;下句的“韻無窮”,又道出了詩詞韻味悠長的特質。尋常人嵌名,多在字面做文章,李輝模先生卻直抵教學精髓,這是真懂詩詞,也是真懂龔先生。
再看贈黃瓊老師的“黃鶯囀柳春移步;瓊佩鳴風舞入神”。我眼前仿佛出現了兩個畫面:上聯是春日舞臺,黃鶯鳴柳,舞者的步伐如春之輕移;下聯是風過簾櫳,玉佩清響,舞姿已入化境。將舞蹈的視覺之美與聽覺之美融為一體,“移步”與“入神”之間,藏著從形似到神似的藝術飛躍。更難得的是,“黃鶯”“瓊佩”這兩個意象既雅致又靈動,與舞蹈教師的氣質天然契合。
李輝模先生寫聯,從不作泛泛之語。每副聯必切合對方的專業身份,這需要他對各行各業都有相當的了解,更需要一雙善于捕捉特質的慧眼。
彭玲老師教非洲鼓,這是近年老年大學的新設課程,頗具異域風情。李輝模先生以“彭湃鼓聲傳異域;玲瓏節奏叩初心”相贈,實在精妙。“彭湃”狀鼓聲之雄渾,諧音姓氏;“玲瓏”繪節奏之精巧,暗嵌其名。最妙的是“傳異域”與“叩初心”——非洲鼓聲穿越重洋而來,最終叩響的是每個人心中最本真的節奏。這已不止于寫鼓,更寫出了文化交流的本質,寫出了藝術喚醒生命本真的力量。似乎李輝模先生特意去聽過彭老師的課,在那些鏗鏘的鼓點里,他看見白發蒼蒼的學員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劉臘梅老師的太極拳聯“臘雪凝功柔化勁;梅風起式靜生春”,則讓我拍案叫絕。太極拳講究“柔中寓剛”“靜中生動”,這副聯將這兩大要義詮釋得淋漓盡致。“臘雪凝功”四字,寫的是經年累月的沉淀,是內功的積蓄;“梅風起式”則是由靜轉動的瞬間,是招式的展開。最妙的是“柔化勁”“靜生春”——柔能化千鈞之力,靜可生盎然之機,這何止是太極的拳理,更是生命的哲學。臘梅傲雪而開,本就象征著歷經嚴寒后的綻放,這與老年學員通過太極修煉重獲活力的過程何其相似!
讀這些聯作,我常感慨,李輝模先生寫的何止是聯,更是人生。這些對聯的受贈者都是老年大學的教師,他們的學生多是花甲古稀的長者。在這樣的課堂上,傳授的不僅是技藝,更是生命的熱情、晚晴的光彩。李輝模先生深諳此理,所以他的聯語中,總有一種溫暖而昂揚的基調。
你看他為詩詞教師寫“韻無窮”,為舞蹈教師寫“舞入神”,為非洲鼓教師寫“叩初心”,為太極拳教師寫“靜生春”——這些詞語背后,是對老年教育深刻的理解與敬意。在這些聯語中,我讀出了“老有所學”的快樂,“老有所為”的尊嚴,以及“老有所樂”的圓滿。
李輝模先生在老年大學教詩聯書法,也常與這些同仁交流。他懂他們備課的用心,懂他們面對特殊學生群體的耐心,更懂他們在三尺講臺上重新找到人生價值的欣悅。這份懂得,化作筆下的溫度,讓每一副對聯都有了呼吸和心跳。
人稱李輝模先生為“岳州八怪”之一,初聞者或以為怪在行事標新立異,與他相知愈深,實則愈覺這“怪”字背后,是不同流俗的堅持,是厚積薄發的才情,更是對傳統藝術深入骨髓的熱愛。
他能書,真草隸篆皆通;能樂,吹拉彈唱俱佳;能詩,古體近體并擅。這些修養匯聚在對聯創作中,便成就了一種難得的“通感”——詩詞的凝練、音樂的節奏、書法的布局,都融入了兩行對句之間。
我尤愛他聯語中的聲音之美。“黃鶯囀柳”“瓊佩鳴風”“彭湃鼓聲”“玲瓏節奏”,讀來如聞其聲。這與他精通音律密不可分。而“臘雪凝功”“梅風起式”的虛實相生,又可見其書法中計白當黑的布局智慧。
更難得的是,如此多才多藝之人,在老年大學的講臺上一站就是十余年,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我曾聽聞他為一個平仄問題與學生討論半日,為學員的一點點進步欣喜不已。這份對教學的熱忱,對晚學的耐心,或許才是他“怪”中最可貴的部分——在這個浮躁的時代,能沉下心來陪伴一群老人走進傳統文化深處,這份定力,這份情懷,豈是常人所能及?
聽聞李輝模先生為同仁們寫這些嵌名聯,是出于三重心意:一是同事情誼,二是專業致敬,三是教學相長。他希望這些聯語能懸掛在教研室或家中,時時提醒教育者不忘初心。
我想,這些對聯的意義遠不止于此。在老年大學的課堂里,學員們學詩詞、學舞蹈、學非洲鼓、學太極拳,最終收獲的不僅是技藝,更是生命的豐富與升華。而教師們通過教學,也完成了自我的二次成長。輝模先生的這些聯語,恰如一面面鏡子,照見了這種雙向的滋養——教師照亮學員的暮年旅途,學員也映照出教師的人生價值。
“普察人間詩有眼”,這是教我們如何看世界;“查尋物外韻無窮”,這是教我們如何安內心。一外一內,一顯一隱,詩詞之道盡在其中。
“彭湃鼓聲傳異域”,這是文化的交流與共情;“玲瓏節奏叩初心”,這是藝術的回歸與本真。一放一收,一遠一近,音樂之魂躍然紙上。
這些對聯,因此成了教學理念的凝練表達,成了師者情懷的優雅注腳。它們將在未來的歲月里,繼續訴說著關于教育、關于藝術、關于老有所為的溫暖故事。
我仿佛看見這些對聯被裝裱起來,掛在老年大學明亮的教室里,掛在教師們樸素的書房中。當龔普查老師講解“詩眼”時,當黃瓊老師示范“移步”時,當彭玲老師敲響“鼓聲”時,當劉臘梅老師演示“起式”時,這些聯語便在他們的身后,靜靜地散發著光芒。
李輝模先生以他對同仁的深刻理解,對專業的真誠敬畏,對教育的滿腔熱忱,寫下了這些既工且妙、既雅且切的聯作。這是才情的流露,更是情誼的見證。
作為世交和老友,我為李輝模先生的這份“為他人作嫁衣裳”的雅意而感動。在這個人人追逐自我表達的時代,他愿意靜下心來,為身邊的每一位教育者量身定制一副嵌名聯,這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境界。
我想,當這些對聯在歲月里被反復品讀時,人們不僅會記住聯語的巧妙,更會記住岳陽城里有這樣一位多才重情的先生,在老年大學的園地里,以聯為媒,以墨為橋,連接起一顆顆熱愛生活、熱愛藝術、熱愛教學的赤子之心。
聯韻悠悠!這,或許就是傳統文脈在今天最動人的延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