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利華
一座簡陋至極的石橋,也是一座垂垂老矣的石橋。在我們輔安村,像這樣的橋還有好幾座。但要論橋的狀況,三組的這座橋恐怕最差。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一個人的生老病死,正如一座橋的生老病死,在時間面前都無法抗拒。但愈是這樣挨近生命的黃昏,老橋愈是煥發(fā)出第二春的樣子。每次打從橋上走過,都不勝唏噓,難免生出萬般感慨。
三米寬、二十米長,這種規(guī)格不算大。但那些年月,一條寬闊的電排溝橫亙在我們面前,這橋的功用就是巨人般的存在。南面傍著華容河,河水悠悠地從門前流過。我們這些傍河而生的孩子每每站在堤上眺望對岸,諸多想象和憧憬升起。但是沒有橋啊,根本沒有體驗過從一座橋的此岸抵達彼岸的滋味。但好在屋后有座僅隔里把路的石橋。越過成片的碧綠的農(nóng)田和莊稼,在筆直的土路上走著走著,就看到那座有些丑陋的橋。
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的橋,從我睜眼看世界起,就一直沒有修理過。沿河的居民房都改頭換面了,有的還換了幾茬。炊煙從林立的煙囪上升,繚繞在彎曲的河面上空。后來炊煙稀薄,舊樓整飭一新,別墅都出現(xiàn)了,甚至通向電排的溝渠都鋪起了六合板,唯有老橋孤零零地懸掛著,數(shù)著頭頂上的星星,任橋下的流水默默游過。一回來就看到雜草搖曳的舊貌,粗糙的石頭裸露在外頭,滿面的泥塵依然蒙住了橋頭,那些故鄉(xiāng)的游子,還有在城里扎下根的本土孩子,胡子都有些白了,他們面對老橋時,肯定也會有兒時斑斑駁駁的回憶被勾起。
比如說,跟隨大人栽秧割禾,或者送水到對溝,都要經(jīng)過坑洼得離奇的橋面。年紀大一點的,挑起一擔綠茸茸的稻秧,腳結結實實地踏著,一臉的匆忙和稚氣。這座滿身石頭的橋,凸起在艱難困苦的年月里,都聽到過老少爺們、大姑娘小媳婦過橋時的呼吸和心跳。這座塵土飛揚的橋,與他們一樣正值青春年少,健壯的肌膚和粗壯的骨骼,根本不怕狂風暴雨,也無懼雨雪霏霏。再多的腳板穿梭而過,也難不倒這位抱緊石頭的英雄漢。
相反的,白天它仰觀天色,巴不得那些匆忙而歡快的腳板踏“肩”而過。它的肩膀太厚實了。一腳踏下去,泥塵像眼淚般簌簌而下,卻是跺不動橋身分毫。晚上,這座寧靜致遠的橋,傾聽著流水與月光,想著那些如煙往事,便進入了夢鄉(xiāng)。它是如此熱愛淙淙流水,以致在它的上面偏東處有一條導水溝,五公寸寬、一公尺多深,也是石頭筑就的。遠處的電排“嚶嚶嗡嗡”地開響,華容河里的水就像一群乖覺的狗順溝游來了。
流到北邊的大塊水田,禾苗便“噌噌”地往上冒,那些本來要冒煙的土縫,也關閉了嘴唇。正因為橋上預置了這條不起眼的導內(nèi)溝,溝北的好幾十畝良田就解決了后顧之憂,萬千苗子從此站立起來,得以修成正果。那些打小過橋的人,有很多都出了遠門,但恐怕沒有誰能把這座昔日功勛卓著的橋忘記。在夢里與它相會,還在橋上走一走,跺跺腳,讓灰塵沾上微微抖動的衣服。這是故鄉(xiāng)親愛的塵土,說到底,自己就是吃從塵土中長出的東西長大的。
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橋,一座老態(tài)龍鐘的橋,就這樣伸進城市的夢里。醒來時,猶自聽到橋下默默的流水聲,從村東那頭來,到電排那邊去。一塊塊石頭蒼老的面容望著他們,落日的映照下,一千道流水的波紋在巖面上跳蕩。
石橋確實老了,像黃昏里踽踽獨行的老人,一聲不響地走在緩慢的時光里。石縫里的黃泥有些脫落了,寬大的縫隙,像一條條深刻的皺紋刻在石橋臉上。一根根構樹和雜草伸進去,在這兒榮枯,在這兒安營扎寨,在這兒繁衍子孫。而行人的腳步日漸稀少,導水溝早已干涸,再也聽不到河水的笑聲穿橋而過,昔日扛著鐵鍬匆匆放水的場景已不再呈現(xiàn)。一臺抽水機粗大的水管終日泡在電排溝邊,緊貼著這座暮年的石橋。另一頭昂揚的水管,用烏黑的洞口瞄準遠方的田野。
就在這座年歲已高的橋整天長吁短嘆地沉浸在回憶中時,政府決定從南至北,從我們縣的母親河,即華容河畔,到北邊的華洪運河,直線連通水泥路,而這條路必然經(jīng)過這座石橋。
終于迎來轉機。橋面鋪起了厚厚的混凝土,光光溜溜的路面,盡管不寬,但白白凈凈地看著舒服,走在整潔的平面,像能挽起兩旁數(shù)不清的田埂和碧玉的稻秧,一座千瘡百孔的老橋重新煥發(fā)了生機。每年的龍蝦成群結隊地游向遠方,都要經(jīng)過這座橋,年關返鄉(xiāng)的小車也喜歡在上面鳴笛,有意體驗一把老橋的筋骨,然后忘不了夸獎一句:“您老高壽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