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南路重新修繕過的普濟醫院）
□劉衍清
清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美國牧士海維禮等于城南慈氏塔畔創建普濟醫院，西醫漸進。但中醫作為國醫仍然在古城傳承發揚，僅洞庭南路一帶就誕生了不少名老中醫。如曾被列為湖南中醫“八大金剛”的易聘海、高壽112歲的老中醫王昌松、還有為《金陵春夢》作者唐人（嚴慶澍）治病的民間奇人宋俊、“簰古佬”骨科奇醫向獻興等。他們在一條條麻石板街道上延伸了博大精深的岐黃之術。
湖湘中醫“八大金剛”易聘海
易聘海于清光緒十八年（1892年）12月出生于岳陽縣梅溪鄉（今岳陽樓區北港社區廟坡里），他6歲喪母，家境貧寒。但易聘海自1898年至1904年堅持讀了6年私塾，夯實了鉆研古代醫書的古文基礎。
1904年至1907年，他先后師從新開鄉朱李沖王儒生和康王橋李嵩生研讀醫書。1907年至1909年，師從康王茶蔸塝李壽山學習中醫，從17歲起就開始獨立在城鄉行醫。
18年一線行醫豐富實踐后，1927年3月進城，易聘海先后在觀音閣、塔前街等處開藥鋪坐堂門診。抗戰時外出逃難，1945年抗戰勝利后就一直在城南行醫。1949年7月20日岳陽和平解放，易聘海與公田殷桂蘭等一批中醫從業人員創辦岳陽縣城廂鎮第一聯合診所，并在城南羊叉街與油榨嶺交界處的城廂鎮成立了衛生協會，易聘海出任副會長。1956年，執業海亞診所的易聘海調入慈氏塔畔的岳陽縣人民醫院（前身為普濟醫院）中醫科行醫，并將自己“海亞”診所的10多間房屋無償交給了公家，一心投入醫院中醫治療。
易聘海擅長運用中醫中藥治療濕溫病及其他疑難雜癥，對婦科、兒科疾病亦有獨特見解。如“聘海醫案”中記載：1945年秋末，日寇投降前岳陽城內一片狼藉，惡臭熏人，民感厲氣而染霍亂死亡者，幾欲絕門滅戶。一居民項某肩販菜蔬歸家未久，忽上嘔下瀉，傾盆不止，皮肉皺褶，手足厥冷，脈伏而不見，舌赤無苔。一位彭姓醫生先施四逆湯急救，藥入即吐無效。后易聘海采用黃連解毒湯劑，嘔吐稍緩，但手足猶冷，又選二劑，吐瀉止，四肢復溫，唯精神仍然不振。易聘海再施斂陰益津三劑，進食復元，?使正常，安然得生。梅溪橋六旬老教師李某，近20年一入冬季即咳嗽不止，上課苦于不能堅持。易聘海接診后以“二陳”滌飲化濁為主，“理中”溫建中焦為輔，溫肺豁痰為佐使，諸藥協同，連續10劑，“病如失”。即屆早春，風雨連綿，寒氣刺骨，然李老師晨起上課，不咳不嗽，活力欣然。
1972年，易聘海于八十高齡去世。他的醫案被列入《湖南省老中醫醫案選》和1988年版全國高等中醫內科教材，其中易聘海的創新方“升槐升降湯”治療腸疊套，曾于1962年獲“衛生部挖掘祖國醫學學術”二等獎。他的關門弟子、市人民醫院副主任醫生李玉良傳承了師傅的衣缽，年過七旬仍在施展岐黃之術，造福人民。
當年與易聘海一道在城南油榨嶺城廂鎮創建衛生協會的名老中醫大都成了中醫院的骨干。
呂仙亭下的奇醫宋俊
1980年金秋的一天，洞庭南路南端的呂仙亭北側數十米處的三角線橋頭，岳陽著名作家李自由陪同一位以杖代步的花甲老人走進路邊一間掛有“宋俊風濕骨傷”招牌的私人診所看病，老人就是全國政協委員、著名香港作家嚴慶澍，他以“唐人”為筆名創作的《金陵春夢》蜚聲海內外。他由于勤奮寫作，過度疲勞，1978年在香港患腦溢血，留下下肢風癱的后遺癥。
1979年嚴慶澍到廣州調治修養時，聽人介紹岳陽有位善治風寒濕痺的奇醫叫宋俊，于是通過與文友李自由聯系，專程坐火車到岳陽，由李自由陪同來找宋俊醫生看病。為了便于治療，嚴慶澍專門選擇城南油榨嶺一家簡易旅社“教工之家”住宿，一住就是一個多星期。通過一段時間治療，效果較好，為了感謝宋俊醫生，嚴慶澍特地將一套《金陵春夢》簽上名字贈送宋俊。
宋俊原是西洞庭湖區的澧縣人，1932年出生。父親宋春階先后在南岳、佛山、峨眉山等處寺觀學醫，從高僧、高道那里學了不少民間秘方。宋俊高中畢業后就隨父學醫。20世紀60年代初期落戶岳陽，在城南羊叉街與塔前街交界的君山巷靠河邊開了一家私人診所。
那時政策剛允許醫務人員個體開業，宋俊的“宋氏祖傳風濕骨科診所”以神奇的療效吸引了遠近患者前來就診。但一件意外的“打油詩事件”使他遭受重挫。那天他從湖邊回診所后即興寫了一首詩：“青青湖畔草，水漲留多少。人情如草地，豐收似落潮。”想不到這無意放在桌上的打油詩被一位熟人看到并檢舉到居委會，說是反動詩，立即把宋俊劃為壞分子下放農村。
20世紀70年代初期，宋俊回城后仍不允行醫，只能“暗度陳倉”。一次，宋俊路過岳陽地區水利局門前，因口渴便走進院子里擰開自來水龍頭喝水，被時任水利局局長、南下干部張建邦看到了，馬上叫他到辦公室喝茶，并讓他吃了一片剛切的西瓜。“小伙子，你是做什么事的？”張建邦和藹地問。宋俊見局長面容和善，值得信賴，便直言“我是個體中醫”。“哦，我家里有個病人，能不能看一下”。“好的，什么病？”宋俊急切地問。
原來張建邦是位隨華國鋒等南下的干部。妻子左麗芳是湘潭建設學院學生，畢業后曾成為華國鋒身邊工作人員，后來又當過時任縣長王治國的秘書。1964年，張建邦、左麗芳夫婦分到岳陽。左麗芳不到40歲時腦子劇烈疼痛，影響到雙腿，站立不穩。左麗芳曾去長沙通過省領導安排到一家大醫院，被診斷腦內長了一個坨，要動手術。上手術臺前，因高度緊張，本來要讓丈夫張建邦簽“生死狀”的紙被揉碎了，無法簽字。左麗芳索性拒絕手術出了醫院。
回到岳陽后，左麗芳抱著不久于人世的心態為4個兒女每人做了一雙布鞋。當宋俊來到病人面前后，先是用手在頭頂按了按，從口里突然噴出泡沫濺到墻上。接著宋俊又將左的兩腿按了按，左頓時能夠下床站立了。之后，左麗芳按宋俊囑咐剃光了頭發，將一塊特制的膏藥貼在頭頂上，一直堅持了近一個月，腦部病狀居然消失了。
“沒有宋俊醫生，我早就沒命了。”今年7月28日晚，在市政府家屬區，92歲的離休干部左麗芳對筆者說：“是宋俊救了我。”為了報答宋醫生的救命之恩，在宋俊于2004年去世后，她每月都給宋俊遠在深圳的前妻寄生活費，宋俊的兒女她也盡其所能照顧。
據宋俊的徒弟朱岳明介紹，他師傅的“宋俊祖傳風濕骨科”是1980年放開審批后城區發放的“第一號”個體行醫證書。宋俊這輩子到底治好了多少奇病已不得而知。那天我去宋俊的故居采訪，無意中發現一個袋子裝著用毛筆小楷抄寫的中藥配方，我要打開看，但宋俊的遺孀馬上拿過去，一不要我看，更不要我拍照，哪怕一頁都不行。究竟是峨眉山的神秘處方？還是祖傳秘方？簡直是個謎。
“簰古佬”向獻興醫生
1950年至2000年，整整半個世紀，“簰古佬”向爹的名字在岳陽城里幾乎家喻戶曉。
向爹名叫向獻興，1921年出生于湖南新化縣梅溪鄉。出生8個月就失去父親，隨母下堂。繼父體弱多病，向獻興稍長即事農作，備嘗艱辛。新化乃尚武之鄉，練拳操棍，無分老幼。向獻興于務農之余，拜師習武，盡得真傳。年十六，130公斤的石滾能抓舉過頂。然而習武之人亦多閃失傷損，當地醫生多用中醫手法和中草藥療傷接骨。幼年向獻興聰明好學，總角之年即識百草，懂藥性，跌打損傷，手到病除。一日，一富戶伍某酒酣墜于樓下，顱骨裂開，閉眼昏厥。少年向獻興以藥末灌之，須臾睜眼，呼呼有聲。繼湯藥徐進，逾三月而愈。伍某以500銀圓相酬，少年郎中之名傳遍鄉里。
向獻興17歲娶妻，20多歲即參與“簰古佬”放簰。新化盛產木材，當地人伐木結簰順資江進入湘江和洞庭湖販賣，人稱“簰古佬”。由于江流湍急，險灘暗礁，事故頻仍，重者簰散人亡，輕者傷筋斷骨。向獻興不圖坐堂行診之安逸，寧赴結伴放簰之兇險，以及時援手救治。
20世紀50年代初，向獻興隨新化一批“簰古佬”舉家遷來岳陽，在街河囗與天岳山交接的岳陽帆運社（后更名水運公司）職工醫院任骨科醫生。為了給公家節約資金，向獻興經常上山下鄉采草藥，親制秘方，療傷接骨。除服務水上員工以外，也接治城區居民，“向爹”名聲迅速在坊間傳開。一天，君山農場一女子被載貨拖拉機車輪碾傷，盆骨粉碎，血肉模糊，轉了幾家醫院均束手無策，于是求救于向爹。在尚無現代醫療工具的簡易條件下，向爹用一刷把支撐盆骨，再施展接骨奇術，4個月后，女子傷病痊愈。一年后，生了一個胖小子。
向爹接骨療傷不盡用中草藥，有時不用藥只動動手也手到病除。一次，一中年漢子手抱啼兒來找向爹，訴其手臂扭傷，嚎哭不已。向爹先是觀察了一下，然后以嘴往小臂吹氣，輔以搓揉，頃刻小兒破涕為笑。岳陽著名作家梅實在他一本散文集中對向爹行醫作了活靈活現的描述。
退休后向爹又帶著兒子向禮光在城南觀音閣開了一家診所，后來向禮光棄醫創業，成為一名知名企業家。向爹獨自支撐，直到80歲生日過后去世。
此外，在洞庭南路一帶行過醫的還有百歲老中醫王昌松，他1902年出生，10歲隨父學中醫。從醫80多年。1988年，王昌松從人民醫院（原二人民醫院）退休后，這位被評為岳陽市首屆道德模范、岳陽市終身名醫、第四屆全國公益之星的耄耋老人仍在醫院旁邊的城南先鋒路自費租用了一間房子開辦便民服務，不收掛號費。遇到經濟困難的患者他還主動資助路費和藥費。直到2014年，112歲在他曾經工作過的市人民醫院安祥去世。
歲月荏冉，物是人非，今天的洞庭南路再也見不到上一代名老中醫們的身影，麻石板上也再也聽不到他們出診時匆匆的腳步聲。但他們懸壺濟世的故事永遠留駐人間。
